一、财经调查报道的新变化

提到财经调查报道，本世纪初以调查性财经报道为形式呈现出来的《基金黑幕》《庄家吕梁》《兰州证券黑市》《银广夏造假》等作品，深入挖掘资本市场内幕事件，涌现了《财经》等一批优秀的财经媒体，在舆论监督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今天，财经媒体的数量增长，媒介形式也呈现多元化发展的特点，但在资本市场却鲜少出现在独家、深度、专业等方面更加优秀的财经报道作品。

当下的主流财经媒体纷纷挤占快讯类市场，利用AI和大数据进行快速抓取分析后，直接编辑成为财经新闻报道，导致财经新闻作品同质化严重。在此背景下，“人工智能会取代记者”等论调产生。资本市场不能缺少新闻记者的监督，与此前相比，虽然金融制度在不断细化，但市场各参与方“信息不对称”的程度反而愈发加剧。股市充斥着虚假信息、资本陷阱，中小投资者利益受损的事件时有发生。

二、创新财经调查报道的方法与技巧

（一）寻找资本市场“冰川下的涌动”

笔者在界面新闻采写的财经调查报道，基本都围绕上市公司。目前的证券资本市场，调查所聚焦的问题，多为机构、投资者长期以来比较关心的问题，包含财务造假、信披违规、操纵股价、资金占用、利益输送等现象，广受诟病却屡禁不绝。

2022年8月，笔者调查撰写了深度报道《财务公司成隐秘角落，亿利洁能危机临近？》。这篇报道的缘起，是笔者对这家公司工商信息的研究中，发现了一则很有趣的信息：亿利洁能及其控股股东合资成立的一家注册资本达50亿元的财务公司，竟因无法偿还百万债务成被执行人。财务公司属于非银行类金融机构，为企业集团成员单位提供资金结算、授信融资、资金管理、银行承兑汇票贴现等金融服务，相当于集团内部的银行。

亿利洁能背后这家财务公司本身应该具有极强的资金实力，何以行至无法偿还百万债务的地步？当时亿利洁能在亿利财务公司的存款余额近40亿元。上市公司本身每年担负着巨额利息支出，为何却将大额资金存放在财务公司？这40亿元资金是否已被挪用，对上市公司又带来多少资金风险？这个问题对于大多数投资者来说，是无法厘清的谜团，但这个问题又至关重要，也许将直接导致一家上市公司走向退市。

于是，笔者通过深入挖掘这家财务公司与上市公司、集团及其他下属公司之间的资金关系和业务往来，揭示出部分财务公司正沦为上市公司巨额资金被占用的隐秘通道，上市公司的资金被集团通过财务公司转出体外流转，关联交易被隐匿或不披露，直至流动性暴雷才浮出水面。亿利洁能曾被冠以光伏治沙概念股，一度受资金追捧，在这篇报道发出后，该公司因财务公司暴雷屡次受监管问询及处罚，后于2024年7月退市，超11万名中小股东被“埋”。

2024年5月，笔者在上述报道的基础上，历时一个月调查后发布《高存低贷，财务公司成上市公司隐秘的“资金黑洞”》《“输血”财务公司，哪些上市公司暗藏风险？》两篇深度报道。此次的调查方向锁定在旗下存在财务公司的A股上市公司，发现A股5000余家上市公司中，至少有347家上市公司在2023年与关联财务公司存在存贷款业务，其中约9成为国企，余下的33家为民营上市公司。又因国企的资金管理制度较为完备，通过大量查阅资料和深度采访，笔者将报道重点放在这33家与关联财务公司存在业务和资金往来的民营上市公司上，其中亿利洁能、“东旭系”东旭光电等公司已显现出流动性危机迹象。

分开来看这两篇深度调查报道，第一篇文章主要聚焦于财务公司的“玩法”——即“吸钱”和“洗钱”。“吸钱”即如何从上市公司吸取巨额资金，统计有哪些上市公司在财务公司高存低贷，存放巨额资金同时又从银行等融资机构进行高额贷款，这说明上市公司高额资金被占用，严重危及公司资金安全。“洗钱”即财务公司如何将这些资金“洗”出体外，笔者通过深度采访业内人士发现渠道主要包括多元化扩张投资、自身虚开商票和同业拆借几种。第二篇文章在延伸第一篇文章逻辑的基础上，用数据梳理哪些上市公司目前因体外公司而暴雷的风险大，以及带来的监管处罚、资金外流等方面牵连，提醒投资者，并从监管角度进行制度性反思。

这两篇深度报道受到了资本市场和行业内外的广泛关注，监管层面也专门召开发布会对相关情况进行了详细说明。

从2022年至2024年，笔者保持对财务公司这条线索的跟踪，初始只是对单一上市公司旗下财务公司的涉诉和财务状况产生疑问，但结合以往关于上市公司利用高存低贷进行资金输出“财技”的思考，认识到财务公司其实是集团铺设的“大网”中的关键一环。在这张“大网”中，具备充沛现金流和融资渠道的上市公司成为资金“血袋”，财务公司成隐秘的“洗钱”渠道，源源不断的资金通过财务公司流向集团庞大的下属资产布局。

在网络技术不断影响新闻行业肌理的当下，主流财经媒体广泛应用AI大模型写稿工具进行财经新闻的生产制作，财经新闻报道同质化严重。造成这一现象的重要原因在于记者的新闻线索来源基本相同，主要来源于公司公告、炒股软件、采访和实地调查，前两者占据较大比重。这对试图从繁杂的信息中筛选出可以挖掘深度报道线索的记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仅要能看到海面上的冰山，还要能看到冰川下的涌动。当前资本市场环境变幻莫测，各种各样看似普通的信息下掩埋着违规事件与虚假信息，需要记者具备更敏锐的挖掘线索能力。

（二）在行业“痛点”上做文章

作为界面新闻证券部门在西安的驻站记者，报道选题辐射西北五省重点上市公司，笔者近年深度挖掘具有本地属性的行业选题。其中，包括曾经市值第一的“光伏霸主”隆基绿能所在的光伏行业、胶原蛋白行业龙头巨子生物所在的医美行业，以及西安的传统优势行业航空航天、煤炭能源。另外，西安是在西部大开发战略中具有重要地位的城市，国企改革以及目前趋势性的央国企市值管理政策也是区域报道选题的重点主题。

伴随着光伏、煤炭、医美、医药等行业的迅速发展和转型，一方面丰富了记者做深度报道的选题，另一方面也对记者调查的专业性提出了很高要求。回溯以往笔者受到资本市场和行业内外关注的财经报道，基本都是提前对调查对象所在行业进行了深度学习和了解，通过采访行业内关键人士得知行业和公司的基调和问题。这些功课必不可少，能够让记者在合适的时机，迅速做出既有深度又有流量的行业和公司报道。

笔者在2021年8月报道《股价新高背后，“光伏霸主”隆基股份的喜与忧》时，这家光伏行业龙头市场规模增速空前，稳坐行业头把交椅，股价逼近百元，市值踏上5500亿元高峰。针对其给出的营收同比增长74.26％、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21.3％的2021年半年报成绩，多家券商发布增持或推荐研报，不过，笔者的报道点出该公司上半年增速明显下滑背后的核心原因在于行业产能过剩问题已初见端倪，获利颇丰的中上游光伏企业或将很快面临行业产能过剩带来的价格战等问题。彼时，光伏行业产能过剩问题虽时常被新闻媒体提及，但整体行业处在上升期，鲜有人将产能过剩的关键词放在龙头公司之上。该报道在午间休盘时间发出，让更多投资者了解了行业产能过剩情况。下午股市开盘后，早盘该公司股价涨势改变了，因为这一信息改变了行业内外对于这家龙头公司未来的业绩预期。

过去几年光伏行业的财经报道关键词为产能过剩，而与其具有关联性的氢能行业关键词则在成本问题。《绿氢成本之争：宝丰能源言过其实，还是隆基股份技不如人？》一文，核心线索来自于与氢能行业业内人士的深度访谈，发现氢能难以商业化的核心原因是成本太高，无法与其他清洁能源竞争。而氢能概念股宝丰能源和隆基股份在成本层面的竞争就格外引人注目，谁实现成本突破或就取得行业龙头地位。

笔者在2022年3月采写的深度报道《年利润20亿？永泰能源“望煤止渴”》的核心线索来自于长期跟踪煤炭行业的相关经验，在看到永泰能源发布其拿下煤价探矿权的相关公告后，联想到此前接触过的因采矿证成本太高甚至卖掉手中煤矿的上市公司案例，揭露出永泰能源极有可能是踩着信披的灰色地带，实质上是进行股价炒作的违规行为。

财经记者在专注深挖的行业需要具备深厚的知识储备和新闻敏感，踩中行业“痛点”的报道不仅能够回应市场和投资者关切，还能够历久弥新，在此后数年的行业变动中均具备参考性。

（三）在利益冲突选题中掌握主动性

做上市公司领域的财经新闻报道，极易涉及利益冲突相关选题。随着资本市场的深度发展和近几年经济环境的变化，上市公司各方出现利益冲突的案例越来越多。记者在进行这类财经报道过程中需要格外注意，因为一旦对其中一方进行采访或证据采纳，必然需要对冲突方进行采访和核实以平衡各方说法，并进行证据的交叉验证。但是，一旦涉及上市公司财务方面的内部资料，记者很难对爆料人提供的证据进行交叉验证，这也是目前从事财经调查报道的主要难点。

作为主流财经媒体，界面新闻的一篇深度报道足以导致股价波动，直接影响投资者利益。并且，随着金融监管政策、上市公司和普通投资者各方对于新闻舆论监督的重视程度不断加强，对新闻媒体工作的监督力度也在加强，这就要求财经媒体恪守其工作准则，即客观性、准确性和中立性。

在笔者工作过程中接触到的主动爆料人以上市公司利益相关者为主。这些利益相关者在爆料时很容易出于利益考虑，或因其本身立场局限，向媒体记者提供片面性信息，甚至可能误导记者。记者需要在此过程中掌握主动权，对爆料人的动机和套路进行分析，不要沦为利益斗争的工具。也就是说，当主动爆料人与上市公司管理层有利益冲突，其提供的证据涉及上市公司财务造假、相关责任人存在违规行为的类似指控，记者必须就这些指控中较为严重的部分进行交叉验证，但上市公司本身需遵守信披规则，在多数情况下无法对这些证据提供确切回复，那么记者就须舍弃这类线索。并且要权衡两方说法采纳情况，在报道篇幅方面避免过于倾向于其中一方。

比如，某公司前任董事长指称现任有“赖账”业绩补偿等行为，但笔者深入了解该公司情况发现，两任董事长在进行重组时存在“抽屉协议”，也就是存在利益勾兑，而前任董事长单纯指责现任的行为本身就存在利益偏见，记者不应单纯站在某一方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而应该从上市公司本身发展、投资者利益以及监管规则等角度去评判双方。此外，笔者接到了匿名爆料，包括某公司实控人、前董事长存在百亿债务细节、公司财务造假和利润调节、关联方交易等多方面内容。但由于无法对财务细节进行交叉验证，笔者弃用了其中部分内容和“财务造假”的说法。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不同时期的监管规则对财务造假有不同的准则和态度，记者需要结合政策和具体情况去衡量是否采用这种说法或者指控。

三、财经调查报道基底在于思维提升

与《财经》等注重进行调查“揭黑”性深度报道的新闻期刊不同，目前的主流财经媒体面临的市场环境更加复杂。资本市场的暗流涌动，许多行业内烂熟于心的潜规则，对记者来说却是很难戳破的那层“窗户纸”。面对不同选题，记者需找到不同的“关键人”，当面对行业发展选题，高效的做法是聆听资深专业人士对行业的评价和预期；当面对公司内幕问题特别是违规操作问题时，需对话资深上市公司人士、第三方研究机构研究员、律师、券商分析师或监管人士，找到他们眼中这家公司的反常点；当面对上市公司财务问题，可以从“事出反常必有妖”的角度去观察这家公司与同业公司之间的不同点，再结合其商业模式切入进行深挖。

四、结语

当下，AI技术深刻改变新闻行业肌理，这对记者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笔者认为，在财经调查报道领域，存在智能工具无法衡量的标准，冷冰的数据无法自己讲故事，甚至数据本身也许就存在虚假。在采写财经调查报道的过程中，记者需拨开迷雾、鉴别真伪，不断深挖探析资本市场背后的真与假。■

（作者单位：界面（上海）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本文刊登于《新闻世界》2025年第8期

原标题：《财经深度报道如何创新思路——以界面新闻财经报道作品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