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我国60岁以上老年人口已突破3亿，深度老龄化社会的到来不仅是人口结构的转变，更是社会文化与传播生态的深刻变革。媒介在塑造银发群体形象、促进代际沟通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然而，传统媒介常将老年人标签化为“弱势群体”“保守符号”，这种“他者叙事”忽视了其主体性，难以满足老龄化社会对多元传播的需求。江苏城市频道推出的《老开心啦》作为乐龄陪伴式媒体服务平台，通过“参与式传播”模式，让银发群体从媒介叙事的“被动客体”转变为“主动主体”，为破解银发传播困境提供了创新样本。本文基于戈夫曼“拟剧理论”、布尔迪厄“文化资本理论”等社会学框架，剖析该节目如何重塑银发群体社会认同。

一、银发群体的媒介形象建构：从“他者叙事”到“自我表达”

（一）传统媒介话语中的形象桎梏与突破

在传统媒介叙事体系中，老年人常被标签化为需要关怀的“弱势群体”或脱离时代的“保守符号”，这种“他者叙事”将银发群体置于被动的客体地位，忽视了其作为社会主体的能动性。美国社会学家戈夫曼的“拟剧理论”表明，个体在社会互动中会通过“印象管理”呈现自我，而传统媒介往往替老年人预设了固定的“表演脚本”，如空巢老人、失能老人、认知衰退等刻板印象，进而形成了对银发群体的认知茧房。

《老开心啦》通过内容生产机制的创新，实现了银发群体媒介形象从“他者叙事”到“自我表达”的转向。节目设置“开心头条”“开心就这样”“开心公开课”“开心多巴胺”四大板块，将老年人从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转变为积极的活动参与者和内容生产者。例如，在《老开心啦》“开心就这样”板块中，记录了97岁的刀马旦演员王兰英的日常：她凌晨5点起床压腿、在社区剧场表演《穆桂英挂帅》，镜头以第一视角捕捉其化妆时颤抖却专注的双手，旁白采用她的自述：“唱戏不是年轻人的专利，我这把年纪也要唱到唱不动为止。”类似地，99岁耳针大师李大爷在镜头前演示耳穴疗法时，主动讲解中医理论：“耳朵是人体的缩影，每个穴位都藏着健康密码。”这些案例中，老年人都以“生活主角”身份呈现多元形象。

（二）文化资本赋权与公共话语参与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的文化资本理论指出，文化生产场域的权力结构决定了谁的声音能被听见。《老开心啦》创新性地引入“开心体验官”机制，推动老年人深度参与内容生产。在“旗袍派对”“老年现代舞团”“爷孙共住养老院”等节目中，老年人既是活动参与者，又是内容提供者，实现了UGC（用户生成内容）与PGC（专业生成内容）的有机融合。

这种生产模式的变革，打破了传统媒介生产的精英化垄断，构建了银发群体参与公共话语建构的新场域。以节目中的旧物改造设计师为例，昔日窗帘化身雅致旗袍，废旧桌布变为华丽礼裙，68岁的“神仙姥姥”以一双巧手让旧物成“新潮”，收获全网粉丝超500万，网友纷纷留言：这样的姥姥给我来一打！在“开心公开课”板块，她通过直播分享创作理念：“旧物改造不是省钱，是让每一件物品都有二次生命。”其个人经验转化为具有公共价值的文化资本。节目数据显示，该机制已带动超百位老年人参与内容生产，推动老年群体从媒介叙事的“被动接受者”转变为文化价值的“主动生产者”。

二、代际传播的媒介重构：从“文化反哺”到“双向对话”

（一）角色扮演理论下的代际认知破壁

数字时代，代际信息差导致“90 后”认为“老年人不懂短视频”，而老年人视年轻人为“网络沉迷者”。米德的“角色扮演”理论指出，个体通过扮演他人角色可深入理解对方思维逻辑，这为破解代际传播提供了理论路径。《老开心啦》设计的“代际体验官”活动直击这一痛点：“90 后”年轻主持人与“60 后”嘉宾共同参与实用好物推荐、文旅项目体验及热点话题探讨，在沉浸式互动中打破代际认知壁垒。

在“爷孙共住养老院”特别节目中，“90后”女孩苗苗裸辞后，“阴差阳错”和92岁的爷爷一起住进了养老院，“夜猫子”和“养生党”共同生活，时而各自安排，时而交叉作息，竟也莫名和谐，在孙女的陪伴下，爷爷逐渐“社牛”起来，而苗苗也在新的生活节奏中获得治愈。这种互动形成了双向的“代际认知镜像”，推动代际认知从“刻板标签”向“动态共情”转变。

（二）公共领域理论下的跨代互动场域

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理论认为，媒介应当成为不同群体意见交流的开放平台。《老开心啦》借助社交媒体互动机制，推动不同代际用户在评论区、直播间展开对话——老年人分享生活智慧、年轻人传递新兴观念，形成双向文化传递的动态过程。以“世界最长寿夫妻”话题为例，两位河南老人加起来233岁，结婚86年，六世同堂，全家107口人。这条时长20秒的视频涵盖了长寿、爱情、子女三个热点，仅其视频号播放量就超5000万，点赞超200万，转发超50万，引发6万多网友在评论区热烈讨论，有的表达对“神仙爱情”的向往，也有的感叹她们的婚姻智慧，实现了代际间的情感共振与经验传递。节目数据显示，其新媒体矩阵中40岁以下年轻用户占比达31.7%，这种跨年龄段的传播效果，实质上构建了代际文化碰撞与融合的公共领域。

技术融合创新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互动生态。AIGC 技术在虚拟演播室的应用，既通过保留传统电视的亲切感适配老年观众，又借助特效设计吸引年轻群体关注，如同搭建起代际传播的“数字桥梁”，使不同年龄层用户在共享媒介空间中实现对话。当媒介内容同时满足“情感共鸣”与“认知增量”双重需求时，跨代传播的效果呈现指数级提升，这正是该节目上线仅10个月就在短视频平台斩获超25亿流量的深层逻辑。

三、社会认知的媒介重构：从“年龄区隔”到“生命延续”

（一）年龄分层理论的解构与生命意义重构

社会学的年龄分层理论将人生划分为“青年-老年”二元阶段。《老开心啦》通过“银发人生”系列短视频打破了这一认知：70岁的周奶奶穿上定制公主裙参加孙女的毕业典礼；84岁的山东李奶奶自学英语十年，在短视频中用英语讲解《论语》；71岁的张奶奶撸铁四年，肌肉线条令年轻人惊叹。节目深耕长寿观、养老观、亲情观等议题，展现老年人在婚姻经营、家庭互动、社会参与等维度的多元状态，实现了对年龄分层的解构，推动社会认知从“年龄区隔”向“生命延续”转变。

线下活动进一步深化了这一认知重构。“鎏金风华演绎大赛”“老开心啦俱乐部观影团”等活动，为老年人提供了展现身体活力与文化创造力的集体场域。当72岁马拉松跑者在镜头前分享训练经历时，其呈现的不仅是个体健康状态，更是对“生命不息”理念的生动诠释。这种媒介实践印证了“年龄认同理论”，即个体的年龄认知并非由生理年龄决定，而是通过社会参与建构的动态过程。

（二）社会角色理论下的银发价值重估

戈夫曼的社会角色理论认为，个体通过扮演不同社会角色实现自我价值建构。《老开心啦》组建的“50+银龄志愿者团队”已吸纳超300名成员，他们在银行、医院、社区等场所提供助老服务。62岁的退休护士刘阿姨帮助200余位老人学会使用自助机；70岁的工程师王大爷在社区开设“手机维修小课堂”，累计服务500余人次。从社会学视角看，这一角色转换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老年人通过服务他人获得社会认同，完成自我价值实现；另一方面，社会对其价值的认知从“资源依赖者”转向“社会贡献者”。

新媒体矩阵的传播效能进一步放大了角色重构的社会效应。《老开心啦》在电视大屏端还没开播的时候，小屏端的账号就率先“出圈”。据统计，节目开播前已积累粉丝超15万，而首期电视节目的精华内容，被二次创作成5集系列短视频，全网浏览量超2000万，转发超30万，点赞超10万，评论超2万，冲进抖音全国热搜榜。其中一条短视频中，92岁音乐家石中光，平时啤酒火锅熬夜都来，将老年生活过得热辣滚烫，他甚至连墓碑上的碑文都想好了：“一位才华横溢的指挥，一个自由快乐的精灵，一世多彩浪漫的人生，一段值得回忆的传奇。”老先生很开心地感叹：“一把年纪还过了把网红瘾”，一度引发“银发网红”的话题热潮。粉丝画像显示，《老开心啦》全网粉丝中女性占比61.08%，深度覆盖京津冀、长三角等经济发达地区，50岁以下用户占比达39%，表明新型老年观正在跨地域、跨群体渗透。

四、传播模式的创新价值：从“流量运营”到“生态构建”

（一）社会系统理论下的全媒体生态建构

帕森斯的社会系统理论认为，社会系统的核心功能在于满足社会多元需求。《老开心啦》创新采用的“1+1+N”模式（1档电视日播节目+1个新媒体矩阵+N个社群），突破单一传播逻辑，构建了集信息获取、社交互动、服务消费于一体的复合系统。电视端2.64%的平均收视率筑牢价值传播基座，新媒体矩阵超25亿流量实现广泛触达，“老开心啦 Club”小程序上百集适老化课程则完成了从传播到服务的闭环。

这种生态化建构的核心在于“用户沉淀”机制：通过“大屏定时看+小屏随时看”的直播模式，节目将观众转化为具黏性用户，单场预约超2万人；再借助社群运营，将用户纳入“内容消费-服务参与-价值共创”的生态链条，形成“传播-服务-反馈”的闭环体系，显著增强平台用户的黏性与忠诚度。

（二）经济社会学视角下的产业融合实践

波兰尼的“嵌入性”理论认为，经济活动唯有嵌入社会关系网络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老开心啦》坚持“众智、众创、众享”，发起成立了“全媒体老龄服务联盟”，一方面与全国多家省级地面频道构建内容共享网络，另一方面与金融、康养等行业20余家企业开展“短视频定制”“适老产品直播”等合作，将媒体传播深度嵌入银发经济的社会网络。通过“内容+服务+产品”的三元融合模式，构建了多方共赢的产业生态系统。比如2025年11月，节目联合南京市秦淮区红花街道汇幸苑社区、光明乳业、招商银行南京秦虹路支行，开展2025光明乳业“老开心啦——爱与光明 开心共邻”金秋文艺汇演活动，并走访空巢老人家庭，将舞台上的温暖延续到居民家中，这些活动不仅展现了老年人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也在欢声笑语中进一步营造了尊老敬老、邻里互助的社区氛围，形成“资源共享、服务联动”的多赢模式。

从实践价值看，《老开心啦》的传播探索揭示了老龄化社会中媒介的双重使命：既要成为社会认知的“重构者”，通过多元叙事打破公众对银发群体的刻板印象；又需成为代际关系的“调解者”，借助技术赋能搭建跨年龄层的对话平台。其创新价值不仅体现于流量数据的突破，更在于通过“叙事创新+服务落地”的媒介实践，推动银发群体从“社会边缘”向“参与中心”的跃迁。

五、结语

本研究从社会学视角深入剖析了《老开心啦》在银发群体传播实践中的创新举措及其社会价值重构效应。研究发现，该节目通过四大维度的实践突破了传统媒介对银发群体的刻板叙事：在媒介形象建构方面，实现了从“他者叙事”到“自我表达”的转向，赋予银发群体话语主动权；在代际传播领域，推动了从“文化反哺”到“双向对话”的模式升级，构建了代际文化融合的公共领域；在社会认知层面，解构了年龄分层理论下的二元区隔，将老年生活纳入生命意义的整体框架；在传播模式上，实现了从“流量运营”到“生态构建”的跨越，形成“传播+服务+产业”的复合系统。

在深度老龄化社会背景下，媒介需以更具人文关怀的方式参与银发群体社会价值建构。《老开心啦》的传播实践揭示了老龄化社会中媒介的双重使命：既要成为社会认知的“重构者”，通过多元叙事打破对银发群体的刻板印象，推动社会对老年价值的重估；又要成为代际关系的“调解者”，借助技术创新与互动机制搭建代际沟通的桥梁。当媒介真正成为银发群体“自我表达”的平台时，其推动的不仅是传播模式的创新，更是整个社会对“衰老”“生命”“价值”等命题的重新认知与尊重，节目为应对人口老龄化提供了更具人文温度的传播方案。■

（作者：江苏省广播电视总台宣传管理部副主任，主任编辑）

本文刊登于《新闻世界》2025年第12期

原标题：《参与式传播如何重塑银发群体社会认同——基于<老开心啦>的媒介实践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