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指出，“只有全面深入了解中华文明的历史，才能更有效地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更有力地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可见，传统文化资源的“双创”已成为一个重要的文化命题。中国神话作为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蕴含着丰富的民族文化精神，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不仅能够呈现远古先民对世界的想象，而且对于增强全国各族人民的文化自信，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都具有积极影响。在此背景下，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于2023年8月27日推出了以上古神话为题材的纪录片《山海经奇》。该系列纪录片共16集，播出后在全网热搜榜上占据了40个位置，在微博综艺影响力榜和全网纪录片融合指数综合排名中均位列第一，主话题阅读量累计达到2亿人次，全网视频播放量接近2500万次。该片作为第一部系统讲述中国上古神话故事的纪录片，以独特的视角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本文从题材选取、叙事策略、呈现手段三个维度对《山海经奇》进行解读，以期为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提供启示。
一、题材选取：激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生动力
神话作为我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优秀传统文化的“双创”提供了强劲的内生动力。《山海经》中所寄托的“向往”可简单概括为“天人一体、万物共生”的世界观，依托“山海环绕、中央四方”的中华地理而生的那些怪闻趣谈背后蕴含的是薪火相传的华夏精神。《山海经奇》以上古奇书《山海经》中的神话故事为主线，将书中的奇人、奇兽、奇事呈现在观众面前，同时以众多典籍作为史料支撑，激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生动力。
（一）凝练神话故事，探索华夏先民精神家园
《山海经》记载了许多中国神话故事，近几年引发改编热潮。但从目前相关影视作品改编来看，多以《山海经》中的某个人物原型或物象原型为蓝本进行创作，尚未有影视作品对《山海经》中大量的神话故事进行系统呈现，因此，用纪录片的方式呈现神话故事，是《山海经奇》具有的突破意义。
原著《山海经》记载了众多神话：夸父追日、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后羿射九日、黄帝大战蚩尤等。《山海经奇》借助于古书丰富的故事体系，对每个故事的内核进行挖掘，凝练出每个神话故事背后所蕴含的精神旨归。例如《女娲·我从何处来》篇讲述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的故事，因五色石不足，女娲飞向天空用自己的生命补好了天空的缺口，体现了中华民族坚韧顽强、甘于奉献、勇于牺牲的精神。《伏羲·探索通天之路》篇讲述了文明之父对天地进行观测探索，并发明八卦的故事，体现出先民勇于追求和实现梦想的探索精神。《饕餮·欲望滋生记》篇通过讲述饕餮从小贪吃食物，越发严重到以吃人为乐，最后吃掉自己身子的故事，警醒人类克制自己的贪婪和恶念。
纵观全片，《山海经奇》选取蛮荒离奇的神话，每个故事对应相应的精神主题，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通过神话故事呈现，这不仅是对先民精神家园的深度探索，更是为现代人理解和汲取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智慧提供了独特的价值资源。
（二）挖掘传统典籍，丰富神话故事内容素材
神话人物原型、故事具备，但《山海经》对人物或事件并未有过多的叙述，如今广为流传的“女娲补天”“后羿射日”等神话传说在《山海经》中仅是凝练的描述，并未有连贯的故事情节。再加上神话故事在民间流传中发生了变化与演绎，不同典籍对神话故事或神话人物的记载也各有不同，因此唯有结合后世流传、历代的续写才能把神话故事讲清楚。
《山海经奇》的每个篇章均以《山海经》中的人物原型记载为主要线索，同时也挖掘了不同的传统典籍中对神话人物原型的讲述。比如第二集《女娲·我从何处来》首先引用了晋代《抱朴子·释滞》对“女娲地出”进行了解释，丰富了女娲的起源；接着又引用东汉《说文解字》对女娲的定义进行阐述，再引用东汉《风俗通义》对女娲造人的故事进行描述，最后又引用汉代《淮南子》呈现女娲补天的故事，可见《山海经奇》是以《山海经》中神话故事的简要记载或片段为主要线索，同时根据从其他典籍中挖掘与主要人物相关的记载作为次要线索，从而形成一个逻辑连贯、主题清晰的神话故事链条。
二、叙事策略：多元线索构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时空场域
叙事策略是叙述者通过某种叙述行为或者技巧为受众叙述某个故事或者事件。叙事策略的运用直接影响故事聆听者对内容的理解和接受程度。板块式叙事结构、多元化叙事主体、奇幻荒诞的叙事基调是纪录片《山海经奇》的突出亮点，通过上述多元叙事路径构建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时空场域。
（一）叙事结构：板块式结构勾勒神话故事图谱
纪录片的叙事结构是部分与部分、整体与部分之间构成的内在联系和外在秩序的统一，一般分为平行结构和渐进结构。平行结构往往呈现板块状态或块状状态，渐进结构往往呈现出线性结构特征，各结构单元保持前后相继的逻辑关系。在纪录片中，确立叙事结构才能流畅地表达创作者的思维。《山海经奇》采用平行结构思维进行建构，一共分为16集，如《烛龙·开创时间的神》《帝俊·瞧这一家子》《女魃·人间驱逐的天女》《毕方·带来怪火的鸟》《九尾狐·来自星星的你》等，每个板块相互独立，各自有不同的主题，通过各个不同的板块去探讨创世神话、起源神话、英雄神话、洪水神话、部落战争神话等，但整体上又勾勒出中国古代神话的完整图谱，让观众从中感受到不同神话故事所蕴含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二）叙事主体：多元群像揭开神话背后的面纱
在纪录片叙事中，“谁来说”往往影响片子的整体效果。传统纪录片均会采用解说词，但如果所有叙事都由解说而来，无疑会单调乏味，只有引导和激发各种被拍摄的主体在镜头面前互动交流，叙事的内容与层次才会丰富。《山海经奇》采用多元话语表达，既增强了纪录片的可看性，又能多维度解读神话背后的象征意义。
首先是纪录片解说词以讲述故事为主，引用大量史记资料，不进行主观评价。解说词这一叙述主体担当故事主要讲述人，一方面提供史料依据，说明客观事实；另一方面提出疑问，引领观众思考。例如第十一集《夸父·巨人之死》片头解说词说道：“这是一个流传很久的神话……这就是上古奇书《山海经·海外北经》记录夸父逐日的故事”，通过典籍来引入故事，而在中间叙述中，解说词又说道：“最为奇怪的是，《大荒北经》说夸父在去大泽的路上渴死的”，紧接着又说“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难道是一个夸父死了两次？”解说词通过设问的方式，带领观众探究神话背后的疑惑之处。其次《山海经奇》请来相关专家坐镇，对神话中的某些说法予以解释，而专家解说往往位于解说词提出相关疑问之后，例如当解说词提出“夸父死两次”的疑惑后，紧接着便以专家解说的形式进行叙述。最后《山海经奇》还活化《山海经》当中的形象，将神话故事中的角色作为叙事主体。如《伏羲·探索通天之路》中，将“龟”“伏羲”作为说话主体，如：“谁在说我呢？可别小看了我，龟在中国人心目中寓意吉祥啊！想当年我还促成伏羲女娲的姻缘呢！”“你看这星空，像不像一张网？我是结绳成网，它又是怎么编成的呢？我得想办法爬上去看看”，以神话故事中的人物为叙事主体，既能使观众产生亲切感，也能在灵活叙事中讲述故事脉络，达成与观众的共情。
（三）叙事基调：奇幻怪诞的风格召唤远古想象
基调指作品的主要情感态度和情感色彩，一部纪录片的叙事基调在整体上体现着它的情感走向和叙事风格。中国神话故事本身充满奇幻色彩，是古人通过幻想对自然和社会的加工，用抽象思维将客观世界幻化成具体形象。《山海经奇》将叙事基调定为奇幻怪诞，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山海经奇》采用红、白、黄、青、黑五个颜色体系为主要基调，五个色系对比度较大能形成强烈视觉冲击，比如山水全景图由黑、白、青、赤、黄五种颜色组成，分别在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分布，以五色系来彰显地理分布，也从视觉上凸显出该片的奇幻色彩。其次，植物、人、兽的设计借鉴了大量的壁画图案和汉像砖，运用抽象符号来设计场景及人物形象，比如建木用八卦符号组成，枝叶由横线和竖线组成；扶桑树的枝干是用太阳光的火苗组成；女娲头发里布满了人造的藤蔓和充满生机的植物叶子；伏羲发簪、服装都有太极图，衣服上有八卦阴阳的形象，腰带是河图洛书的符号，烛龙的脸部用三星堆纵目人的人面变形当作面罩，这种怪异的人物形象设计颇具奇幻色彩。最后，该片采用充满诡异元素的配乐，更加形塑全片的奇幻怪诞基调。
三、呈现手段：虚实结合形塑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美学风格
中国神话故事充满了瑰丽雄奇的想象，如何把这种想象转化为视觉呈现，是纪录片需要着重探究的。《山海经奇》用突破日常边界的呈现手段再现人类初生时代的奇幻想象，以塑造神话中蕴含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美学风格。
（一）丰富的传统艺术形式创造神话意境
《周易》说，“立象以尽意”，用简洁的“象”来表达深刻的“意”。《山海经奇》就是用丰富的传统艺术形式这个“象”去表达“意”。丰富的中国传统艺术元素可以使纪录片更具民族特色，同时诠释中华美学精神的审美意蕴。《山海经奇》融合手绘动画、黏土建模、皮影秀等多种表现形式来创造神话意境。《来自大地的神思》篇借助手绘动画，再现远古时代火山喷发、日夜更替的神奇世界；《饕餮·欲望滋生记》运用黏土建模展现饕餮从贪食到最后自食其果的过程，并采用剧中剧的方式警示人类克制贪欲；《夔·和声而鸣》篇用皮影戏为观众展现夔最终献出自己的皮，成为黄帝的鼓，用其声响威慑天下的故事。这些丰富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容与形式赋予了《山海经奇》独特的东方美学魅力，将神话意境通过多元艺术形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情景再现定格神话世界高光瞬间
情景再现就是基于客观事实，以扮演或者搬演的方式再现已经发生的事件的一种表现手法。《山海经奇》采用了舞台剧、光影秀等真人表演的形式，让观众沉浸在古人所创造的神话世界中。在第三集《伏羲·探索通天之路》运用光影秀的形式展现伏羲注意到蜘蛛结网，并将其抽象为“网”的过程；第六集《帝俊·瞧这一家子》运用舞台剧的形式，以舞蹈演员的神情姿态来展现羲和对金乌的舐犊之情，以及帝俊一家的经历变化等。《山海经奇》通过精湛的表演和精美的舞台为观众复现神话故事片段，引发观众的联想。
（三）纪实影像营造真实可感神话氛围
中华文化的影像呈现需要突破单一的风格，将传播实践与具体环境和具体语境联系起来，在实景演绎中增强体验者的主体性。这些影像实拍能解决单一时空呈现的单调问题，拓展纪录片的时空维度。《山海经奇》致力于勾连神话世界与现实世界，让神话想象回归现实，因此在拍摄上《山海经奇》会呈现历史文物作为佐证。例如，第四集《烛龙·开创时间的神》以及第五集《饕餮·欲望滋生记》中，展现了三星堆纵目面具与青铜器纹饰以此来佐证烛龙、饕餮的形象。再如第三集《伏羲·探索通天之路》实拍镜头俯瞰甘肃天水卦台山，山上的伏羲庙形似龟状，同时又实拍安徽凌家滩遗址出土的一枚龟状玉器，其身上刻着八卦，以此纪实影像来佐证伏羲创八卦的历史渊源，营造出真实可感的神话氛围。
四、结语
《山海经奇》作为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媒介之一，既得益于技术的迭代升级，也来自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的内在驱动。面向未来，相关神话题材纪录片应当借鉴其成功之处，一方面提升现代化叙事能力，另一方面需要借助美学传达中式情感，同时注入文化想象与文化精神。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神话题材纪录片取之不竭的灵感宝库，只有不断从传统美学、传统文化元素中汲取养分，才能创作出真正具有厚重文化底蕴的神话纪录片，实现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作者：重庆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研究生）
本文刊登于《新闻世界》2025年第8期
原标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双创”路径探索——＜山海经奇＞为例》
